“牛背驮着夕阳，悠悠走回村庄，揩去汗水的大嫂，摘一朵野花插在头上……”。儿时听过的这首歌，常常萦绕在心头，每次都会在脑海中呈现出一幅阡陌交通，鸡犬相闻，男耕女织，炊烟袅袅的和谐画面。

小的时候特别喜欢牛，更羡慕村里可以骑着牛优哉游哉放牧的小伙伴。后来，我家和几户邻居终于共有了一条大水牛，记得那头牛披着一身灰黑色的光亮牛毛，体格健壮，特别是一对半圆的犄角，根部粗壮结实，逐步变细过渡到角尖，呈现出漂亮的弧度，充满了力量感。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，大人们围着牛指指点点，议论着有了这头牛的帮助，往后的收成会越来越好。其实，最兴奋的就是我了，想象着自己骑着牛的神气样子，村里的小伙伴该反过来羡慕我了吧？

后来的日子里，我一直把大壮（我那时给它起的名字）当成最好的朋友和伙伴。暑假的每天清晨，太阳刚刚露出半边脸，我已经骑着大壮出去放牧了。那时的我也就十来岁，爬上大壮的背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，但是作为大壮的好朋友，当然不需要自己那么费力，只需拍拍大壮的脑袋，大壮立刻会意的低下头，我两手抓着大壮的犄角，蹲在它的头上，它把头一昂，我就顺利的骑到了它的背上，感觉帅气极了。作为对好朋友负责任的我，肯定要找青草最鲜嫩、最丰茂的地方去。田野里的空气弥漫着庄稼和野花野草混合后特有的味道，清澈的小河如同丝带一般蜿蜒镶嵌在满眼的绿色之中，青草叶儿上的露珠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晶莹剔透，阵阵的清风不时温柔的抚过我的脸颊，我悠闲的坐在牛背上，听着大壮哧啦哧啦香甜的吃草声，心情愉悦中望乎所归。不知不觉中日上三竿，看到牛背后面凹下去的“窝”完全鼓起来，我知道大壮已经吃饱，我也该回家安慰一下饥肠辘辘的肚子了。

作为身负重任的大壮，生活不可能总是这么悠闲自得的，特别是在农忙的时候。大壮承担着四五户人家五六十亩地的繁重任务。无论是套着犁铧耕种，还是收获的时候拉车打场，大壮始终默默无闻，任劳任怨，为庄稼人的生存奉献着自己的血汗。有一年收麦子的时候，大壮拖着沉重的石磙，连天劳作，最后一场麦子打完已是黄昏时分，大壮被牵到一旁歇息，大壮萧瑟的站在麦场边，一抹夕阳照在它疲惫的身躯上，看着它累得呼哧呼哧喘着气，我不禁心疼地抚摸着它的头面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，大壮眼中瞬间一串泪珠滚落，那一刻，我内心震撼了，我才知道，它也有思想，它也有痛苦，只是我们并不了解它的内心世界，所有的一切它都选择默默承担！也在那一刻，懵懵懂懂的我似乎比以前多明白了一些道理。

时光易老，昨日不在。如今，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，随着机械化的普及，曾今是农业生产中坚力量的牛，已渐渐失去它的地位，绝大多数的庄稼人已不需要牛为他们辛苦劳作，人们放弃了自古以来牛对人类的本来功用，转而开发牛的其它价值，不知道是牛的幸运还是它们的悲哀？

中国古代是典型的农耕社会，牛帮劳动人民分担了大量的繁重的生产活动，对社会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，所以人们对牛十分的尊敬和感激，人类与牛的交情之深远非其它动物可比。古代不仅劳动人民对牛尊敬爱护，而且统治者也从法律层面明确对牛的保护。历史上明确记载的就有周朝、汉朝、唐朝、宋朝、元朝是禁止杀牛的，《礼记》中记载，西周时规定“诸侯无故不杀牛”，即使是诸侯都不准随意杀牛，更不要说老百姓了；其它几个朝代也都有对杀牛者处以判刑、苦役、杖责等规定，最狠的是汉代，据说那时法律规定杀牛者还得偿命。

几千年以来，正是因为牛对中国人的特殊贡献，以及牛在劳动人民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，催生了中国大地丰富多彩的与牛有关的风俗文化。“鞭春牛”是起源较早、流传范围最广和流传时间最长的一种风俗文化，《周礼》即有记载，盛行于唐代并流传至今。唐代诗人元稹《生春》诗中说：“鞭牛县门外，争土盖春蚕。”康熙《济南府志·岁时》记载：“凡立春前一日，官府率士民，具春牛、芒神，迎春于东郊。作五辛盘，俗名春盘，饮春酒，簪春花。里人、行户扮为渔樵耕诸戏剧，结彩为春楼，而市衢小儿，着彩衣，戴鬼面，往来跳舞，亦古人乡傩之遗也。立春日，官吏各具彩仗，击土牛者三，谓之鞭春，以示劝农之意焉。”虽然各地“鞭春牛”形式不尽相同，但借助这种风俗迎春祈福，盼望一年五谷丰登的意义是一样的。浙江衢州的“九华立春祭”，以牛文化和祭祀春神句芒为主要内容，颇俱文化内涵与观赏性，为区域性盛会，已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在湖南一带，流行一种“结牛财亲”的汉族风俗，一头牛几户公用的称为结牛财亲，并视作亲戚，牛的所有权一旦换成别人，其“亲戚”关系也到此结束。在我的家乡，由于黄河夺淮，致中国五大淡水湖之一的洪泽湖几百年来水患频发，洪灾不断。康熙年间，朝廷时任总河官于成龙报请朝廷批准铸十六铁水牛作为镇水神兽，康熙四十年（公元1701年），由大司马张鹏翮等在高良涧铸造，牛身肩肋处铸有阳文楷书铭文：“惟金克木蛟龙藏，惟土制水龟蛇降，铸犀作镇奠淮扬，永除错垫报吾皇”。分置于洪泽湖周边大堤各险工要断，从此保沿湖千万人民生命财产安全。

不光民间用牛来祈福纳祥，寄托美好愿望，就是文人墨客也借牛托物抒怀，言情述志。唐代画家韩滉的《五牛图》是现存最早的作于纸上的国画作品。画中的五牛，或俯首或翘首或回首，或行或驻，各具状貌，又姿态各异。作者以五牛寓指自己兄弟五人，借用牛的品性，表达爱国忠君的真情实感。宋代诗人李纲在《病牛》诗中写道：“耕犁千亩实千箱，力尽筋疲谁复伤？但得众生皆得饱，不辞羸病卧残阳。”既揭示了牛甘愿自我牺牲的可贵品质，又抒发了自己身为宰相，力主抗金收复失地，反而遭投降派奸佞排挤贬谪，内心的愤抑不平。宋代大诗人王安石也写下了《耕牛》：“朝耕草茫茫，暮耕水潏潏；朝耕及露下，暮耕连月出；自无一毛利，主有千箱实；睆彼天上星，空名岂余匹。”与李纲的《病牛》异曲同工。倒是现代作家臧克家的那首《老黄牛》“块块荒田水和泥，深耕细作走东西；老牛亦解韶光贵，不等扬鞭自奋蹄。”颇有催人奋进的积极意义。

牛与道家文化的紧密联系，又为牛增添了一份神秘色彩，蒙上一层神性光辉。老子证得无极大道，站在宇宙的长河之中，超越时间空间，他要去完成他的神圣使命。而驻守函谷关的关令尹喜，似有感应，静立于关楼，翘首遥望，观天象紫气自东滚滚而来，老子骑青牛西行，也许是偶然，也许是圣人本意就要为世间留下不朽的经典，总之，青牛载老子而来，尹喜与圣人零距离的交集，令全世界叹服的伟大经典《道德经》横空出世了。老子作为太上的化身，有无数的选择，为何只要青牛为坐骑？拥有无上智慧的老子，当然不是随便选择，一定有着深刻的道理。牛性情温和，忠诚善良，任劳任怨，默默奉献，不求回报，忍辱负重，毅力坚韧而又处下不争，甘做人梯而又甘在人后，这些不正是《道德经》思想的最好体现吗？牛的精神和品质与道相合，牛的一生就是行道和证道的一生。

大道永恒，牛的精神永存！

文章作者：陈家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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